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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畸形角色的历史生成、运作逻辑与深层危害。研究指出,其根源深植于文革造成的科学文化断层与人才断代,为后续的“”提供了历史温床。改革开放后的三代留学潮,在特定历史创伤、生存焦虑与技术便利(如PS软件)的催化下,逐步将学术不端从个体行为演变为一种“可习得的技艺”。这套“造假技艺”与央辖引入的、以SCI/CNS为核心指标的“”评价体系深度绑定,催生了一场席卷全国的“CNS全运会”。在此体系中,。与数理学科相比,生物医学因学科模糊性、历史创伤深、与资本结合紧而沦为重灾区,并形成了“六大江湖门派”式的“卡脑子”元问题的探索被系统性边缘化,原创性科学突破被严重推迟,付出了至少一代人时间的“机会成本”,并催生了庞大的“学术腐败-庇护”网络。文章最终强调,唯有彻底扭转“学术GDP”政绩观,依法严惩学术腐败,并建立以“学术表型”为核心的长周期评价体系,东大科研方能
关键词:学术资本家;造假世代;CNS全运会;SCI陷阱;范式囚笼;学术腐败;江湖门派;科学奥林匹斯
在东大国科技事业高歌猛进的宏大叙事中,一组数据被反复提及并引以为傲:在《细胞》《自然》《科学》自封“国际顶刊”(合称CNS)上,东大科学家发表论文的数量如火箭般蹿升,从追赶者变为并跑者,乃至在诸多热点领域成为“屠榜者”。这被视为国力强盛、科研投入见效的鲜明标志。然而,在这片数据的璀璨烟花之下,一个冰冷而刺耳的问题始终萦绕不散:当我们在“发表竞赛”的积分榜上高歌猛进时,为何在“科学发现”的终极擂台——诺贝尔奖的殿堂中,来自东大本土的智力贡献却如此稀薄?
这种“数量霸权”与“质量沉默”之间的巨大鸿沟,并非统计误差,而是东大科研生态深层结构性矛盾的集中爆发。它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我们可能建造了一台世界级的“论文生产机器”,但这台机器运行所遵循的,可能是一套异化的、背离科学初心的逻辑。但是,在这套逻辑中,却诞生了一个独特的、极具支配力的生态角色——“学术资本家”。
“学术资本家”并非某个具体的科学家,而是一种系统性的角色隐喻。他们视科研为资本运作,将实验室变为工厂,把研究生当作人力成本,把CNS论文视为可上市流通、套取暴利的金融产品。更令人忧心的是,其中顶尖者已进化成“学-官-商”一体的学术巨鳄,编织起刀枪不入的利益庇护网络。而滋养这一切的土壤,则是一个被称为“造假世代”的群体,以及一套名为“SCI/CNS金牌榜”的扭曲评价体系。
本文试图穿越数据的迷雾与个案的喧嚣,进行一次跨学科的深度“考古与病理”分析。我们将追溯“造假文化”的历史基因,描绘“学术资本家”的炼金图谱,解析“CNS全运会”的竞赛规则,并比较生物医学与数理天地为何风景迥异。鉴于此,我们更要追问:这场持续数十年的、以“发表表型”为唯一目标的全国性狂欢,究竟将东大国科学引向了何方?它让我们错过了什么?那些本应破土而出的、挑战范式的“金种子”思想,又因何窒息于襁褓之中?
回答这些核心问题,不仅关乎几项荣誉的得失,更关乎东大民族在未来百年全球智力竞争中的根本地位,关乎我们能否真正从一个“论文制造大国”蜕变为一个“科学思想强国”。这是一场必须直面、无法回避的“范式对决”。
东大科研的现代史诗,开篇于一组令人目眩的数据狂想曲。根据最新的科学计量学追踪,东大国机构作为首要完成单位在CNS正刊上发表的年度论文总量,已稳稳站上500篇的台阶,并以年均两位数的高增长率持续攀升。在反映研究热度的“热点论文”全球榜单上,东大贡献的份额一度逼近50%,高居世界第一;在衡量中长期影响力的“高被引论文”指标上,东大也稳坐全球第二把交椅。从北到南,从传统学术重镇到新兴创新高地,在CNS及其子刊上发表成果,已从少数精英的“惊险一跃”,变为众多团队常规化的“产出预期”。
这组金光闪闪的数据,构筑了一个“科研超级大国”崛起的雄伟叙事。它似乎无可辩驳地证明:东大国科学家不仅全面融入了国际学术前沿,而且在众多领域成为了活跃的、乃至主导性的“知识生产者”。无数青年才俊凭借顶刊论文,快速获得了国际同行的认可与学术生涯的通行证。
然而,当我们将评价的时空尺度拉长、价值维度深化,这幅图景便显现出诡异的裂痕。科学探索的终极荣誉,并非期刊的接受函,而是其成果能否经受时间的淬炼,最终嵌入人类认知体系的基石,并因此获得诺贝尔奖等标志性认可。在此维度上,东大的表现形成了刺眼的反差:自2015年之后,再无本土完成的自然科学成果问鼎诺奖。更精细的学术诊断工具——“颠覆性指数”分析显示,在东大产出的海量高影响力论文中,真正具备范式开创性、能“让旧路径过时”的原创工作比例极低。绝大多数研究属于在已被国际同行开辟的成熟“矿脉”上,进行更精细的勘探与挖掘,即“在别人的理论框架里做更精致的绣花”。
例如,在某个因揭示特定生命现象而获诺奖的前沿领域,东大国科学家发表的论文数量已占全球半壁江山,但回望该领域奠基与发展的关键转折点,那十余项里程碑式的概念突破与实验设计,其思想源头均与东大无关。我们贡献了庞大的“常规科学”增量,却缺席了定义“非常规科学”方向的原始瞬间。
这种“屠榜”与“失语”的并存,构成了东大国科研最显著的“时代体征”。它强烈暗示,我们当前的科研产出模式,可能陷入了一种“繁荣却寂寞的悖论”:我们高效地生产着符合国际主流期刊审美的“知识产品”,但这些产品多数是依照既定的“学术时尚”图纸制造的,而非源于我们自主绘制的、探索未知疆域的“科学蓝图”。我们赢得了“发表竞赛”的阶段性胜利,却可能正在输掉“科学发现”的持久战争。这迫使我们不得不进行一场残酷的溯源:这悖论的“孬种子”,究竟在何处埋下?
任何生态的病变,都离不开其历史土壤的质地。东大现代科研肌体的“免疫力”缺失,其最初的感染源,可追溯到那场造成深层文化断裂的“文革”十年。这场浩劫对科学事业的摧残是双重的:既有硬性的机构破坏与人才断层,更有软性的科学精神与伦理规范的“水土流失”。
文革前,东大国已初步积累了一批受过系统训练、多有海外游学经历、治学严谨的科研中坚力量。文革风暴席卷,大学停办、研究机构瘫痪,正常的师生授受、学术薪火相传的进程被强行掐断。尽管在极端环境中,仍有如“牛棚”中的学者般坚持思考的孤勇者,后期“工农兵大学生”中亦不乏才智出众之辈,但就整体而言,一代人的学术成长黄金期被荒废,导致了1977年恢复高考、1978年恢复研究生招生时,出现了严重的人才“峡谷”。站在重建起点上的,是劫后余生的“文革前”学者,以及通过激烈竞争迅速涌现的“工农兵大学生”和应届毕业生。他们怀揣巨大的知识渴求与追赶激情,但一个能够进行有效内部质量控制、传承严谨方法论、并具有高度学术自律的“共同体”,远未成形。
文革的破坏力更深刻地体现在,它动摇了“实事求是”这一科学活动的根本哲学基石。政治立场凌驾于客观证据之上,主观意志扭曲事实判断的思维模式,在一定程度上污染了基于观察、实验与逻辑推理的科研文化氛围。尽管文革在政治上被否定,但这种内在的“学风内伤”——对真理的谦卑、对证据的尊重、对逻辑的恪守——并未在学术界进行系统性的反思、清算与重建。当国门洞开,东大科学界仓促拥抱西方成熟的科研范式与激烈的发表竞争时,在内在的科研伦理与规范自律上,存在着先天的“贫血症”与“软骨病”。
正是这种硬性断层与软性流失的叠加,为后来简单化、功利化的科研管理提供了温床。当内在的学术价值判断能力薄弱、共同体自律机制缺失时,任何外来的、易于测量和比较的量化指标,都极易被赋予过高的权威,成为替代性的“价值标准”。于是,源自西方的SCI(科学引文索引)及其金字塔尖的CNS期刊影响因子,迅速被奉为圭臬,它们带来的“客观”与“公平”幻觉,恰好填补了本土科学文化重建期的价值真空。历史的伤口没有愈合,只是被一层光鲜的“数据贴纸”覆盖,其下的溃烂,为日后“造假文化”与“学术资本家”的滋生,提供了富含腐殖质的基底。
改革开放后,向东大国科研躯体输送新血的主要是三代留学人员。他们如同三条相继汇入的河流,携带不同的历史泥沙与时代微生物,共同塑造了下游生态的浑浊度。其中,“造假”作为一种行为模式,从偶发到技艺,再到某种“潜规则”的演变,清晰地烙印在代际更替的图谱上。
这代人的主体是文革前培养的研究生、青年教师,以及最顶尖的工农兵大学生。他们带着“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的悲壮感远渡重洋,多数在欧美日等国的实验室里接受了极为严格、甚至苛刻的科研训练。他们珍视学术声誉如同生命,数据造假的案例极为罕见。他们中回国的那部分,迅速成为各学科的“开山掌门”,占据了系主任、院长、院士等关键位置,奠定了东大现代科研的学科框架与“发表很重要”的初始共识。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几乎从零开始的体系,首要任务是“铺摊子、追热点、建制度”,对于如何构建一套能甄别工作深度、保护原创火种、超越简单数豆子的评价体系,既缺乏历史经验,也常感力不从心(其中年龄较大者在90年代中后期就陆续退休了)。他们是规则的早期制定者,但规则后来的异化,已超出其最初的设想。
这代人的主体是恢复高考后的早期大学毕业生和硕士生,到海外攻读博士学位。他们幸运地搭上了分子生物学、细胞信号转导等领域的国际快车,在海外迅速掌握了诸如分子克隆、蛋白印迹、荧光显微等核心实验技术。然而,他们的童年或少年时期,普遍经历过物质匮乏的岁月,“饥饿记忆”与“生存恐惧”深植于潜意识。与此同时,个人电脑和图像处理软件(如Adobe Photoshop)开始普及。一种危险的“化学反应”发生了:当实验屡屡受挫、数据总不完美,而博士毕业、求职、申请终身教职或国内“帽子”的巨大压力如影随形时,利用PS技术“调整”电泳条带、“优化”荧光强度、“完善”统计图表,成了一条隐秘的、充满诱惑的“捷径”。于是乎,学术不端,从此从个别道德瑕疵,演变为一种可被学习、模仿、甚至传授的“技术性功艺”。部分人凭借“漂亮且符合预期”的数据在CNS上快速发表,无论留在海外成为教授,还是回国成为“学术带头人”,都借此攫取了关键的职业资本——职位、帽子加项目。故之,造假,在生存焦虑中萌发,在技术便利下滋长,并通过“成功榜样”悄然进行代际传播。
这代人是全球化背景下精英选拔的产物,多为顶尖本科或硕士毕业后出国攻读博士或从事博士后研究。他们成长于经济高速增长期,自信、干练且精通各类技术工具。其中,不乏将数据操纵技艺“精益求精”者,手段更隐蔽,对图像原始数据的“修饰”更难以被常规检测发现。他们对“CNS光环”有着清醒的崇拜,并深谙顶刊的“叙事套路”:一个清晰的科学问题、一个关键的分子、一条完美的信号通路、一个漂亮的动物表型。他们中,无论是留在西方成为高被引的“明星科学家”,还是回国成为引领风潮的“学术网红”,往往更擅长包装、营销、资源整合与跨界运作。他们与风险投资、生物技术产业的结合更为紧密和直接,许多人身兼科学家、公司创始人、学术官员等多重身份,游刃有余。至此,“造假”不再仅仅是个人在压力下的失足,而是与一套完整的“成功学”模型深度嵌套,成为部分“精英”在“CNS全运会”中确保胜出的、心照不宣的“竞争技能”之一。
三代人,从“不知造假为何物”,到“为生存而造假”,再到“为成功而精于造假”,清晰地勾勒出一条学术伦理集体漂移的轨迹。在没有第一代人的约束下,第二代、第三代携带的“技术投机”基因,与国内日益刚性化的、以CNS为终极目标的“学术科举”体系相遇,便如同火星坠入油库,瞬间引爆了一场席卷整个东大科学界,尤其是生物医学领域的“造假文化”与“学术资本家”的盛宴。
“造假文化”的病毒之所以能呈指数级扩散,是因为它找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宿主——一套被东大国科研管理体系高度内化并强化的 “SCI/CNS中心主义”评价范式。这套范式在特定的历史阶段(快速追赶期)曾发挥过“标准轨”的积极作用,但很快异化为一套禁锢思想的“学术科举”牢笼。
其核心运作机制是:将复杂多维、充满不确定性的科学探索价值,粗暴地简化为几个可量化、易排名、便于行政管理的“硬通货”指标——SCI论文总数、期刊影响因子(尤指CNS)、国家级科研项目经费到账额、以及“杰青、长江、院士”等人才“帽子”的等级。这些指标不再仅仅是参考,而是与科研人员个人的薪酬、职称晋升、博士生招生资格、实验室空间分配,乃至其所在院系的学科评估排名、学校的“双一流”建设经费、行政领导的政绩,进行了刚性甚至唯一的绑定。于是,科研活动彻底变质:它不再是好奇心的驱动,不再是真理的冒险,而是一场以“发表表型”为唯一考卷、以“影响因子”为绝对分数、以“帽子”和“项目”为终极功名的全国性大考。
这场“学术科举”产生了致命的逆向选择与生态扭曲:1)激励“短平快”,惩罚“慢科学”:普遍的年度考核、三年或五年聘期考核,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研究者,迫使他们将任何长期、宏大的科学问题,切割成能在考核周期内“变现”为论文的碎片化任务。那些需要坐十年冷板凳、风险极高的原创性、颠覆性研究,在生存逻辑面前成为“奢侈品”。2)鼓励“跟风热”,而非“开荒冷”:CNS编辑部的兴趣、国际顶级会议的潮流,成了东大科研最灵敏的“风向标”。海量的智力与财力资源,涌入少数已被验证的“安全”领域进行惨烈内卷,而对那些无人涉足、方向不明的“风险”领域敬而远之。3)异化师生关系:导师与研究生的关系,在相当程度上被简化为“老板与雇员或劳动力”的关系。研究生的首要价值可能在于高效产出“可发表数据”,以帮助“老板”完成项目、冲击顶刊、维持实验室运转。学生独立提出问题的能力、批判性思维的培养,在紧迫的“生产”任务面前被严重挤压。4)为“造假”提供核心动机与系统性掩护:当“发表表型”直接、线性地等同于职称、收入、声望、资源时,数据造假的潜在收益被放大到极致。而全国范围内海量的论文生产与发表,使得本就有限的同行评审和学术监督力量被极度稀释,造假的发现概率降低,风险收益比畸高,形成了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
更深层次的战略误判在于,这套由西方学术出版集团主导并不断强化的评价游戏,可能本身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学术殖民”阳谋。它诱使后发国家的顶尖智力,将毕生精力与本国资源,投入到由他人设定议题、规范方法、裁判优劣的竞赛中,并为此支付高昂的“版面费与订阅费”。东大国科研界一度为“屠榜”而欢欣鼓舞,却未曾警觉,自己正全力以赴地参与一场规则早已注定难以赢得最高荣誉的游戏。因为游戏规则的终极奖励,倾向于颁给“常规科学范式的优秀执行者与完善者”,而非“游戏规则本身的颠覆者与重写者”(而诺贝尔奖则反过来)。我们赢得了无数银牌铜牌,却始终与那枚定义新时代的金牌无缘。
在“造假文化”的滋养与“学术科举”的赛道上,那些洞悉规则、手段娴熟的顶级玩家,完成了从“科学家”到“学术资本家”的惊险一跃。这一角色已彻底超越了个体研究者的范畴,演变为一种支配性的生态位,其运作逻辑完全遵循资本增殖的法则。
其初级形态是“论文工场主”。模式清晰而高效:成功申请国家重大/重点研发计划或自然科学基金(获取初始资本)→以优厚津贴招募大批硕士、博士、博士后(组织人力资本)→选定一个国际公认的、发文稳定的热点研究方向(锁定低风险市场)→精细化分工,批量“生产”实验数据、撰写论文(标准化产品制造)→集中投向CNS及其子刊(在高端市场完成套现)→获得高被引、高校引、媒体关注(提升“市值”与品牌效应)→以此作为关键业绩,申请更高级别“院士”头衔、更巨额的国家科技专项(实现大规模融资与扩张)→建立更庞大的团队与平台,开启新一轮循环。在这里,科学发现的偶然性与惊喜,被工业流程的确定性与KPI所取代;“创新”被异化为在既定图纸下,以更高效率、更低成本产出“达标产品”的流水线作业。
而进化完全的“学术资本家”终极形态,则是实现了“学-官-商”三位一体闭环的“学术巨鳄”。他们通常是资深院士、学术权威,同时身兼大学校长、副校长、学院院长、国家重点实验室或国家研究中心的主任,或在政斜、仁大担任重要职务,拥有显著的政治影响力。他们利用崇高的学术声望获取政治话语权,再利用行政权力深度介入、甚至主导国家级重大科研项目、大科学装置、产业创新联盟等巨型资源的规划与分配。更进一步,他们或亲自下场,或通过配偶、子女、门生等白手套,创办、控股或参股多家生物科技、医药研发、医疗器械公司。这些公司往往能“顺理成章”地承接与其学术权力紧密关联的国家研发课题、获得政府产业基金扶持、乃至成为公立医院的优先供应商,实现“研发-审批-采购-盈利”的内部循环与利益输送。至此,他们的身价,早已不是教授年薪所能衡量,而是以亿元、十亿元甚至百亿元为计量单位。
对于这些“学术巨鳄”而言,诺贝尔奖的荣誉光环与百万美元奖金,已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寒酸”。他们的“帝国”建立在行政权力、学术垄断与资本运作的三角基石之上,而非对自然奥秘的执着追问。他们的大脑思考重心,早已从实验室的前沿移到了董事会、项目评审会与政策咨询会的谈判桌上。更为关键的是,他们通过多年的经营,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共生网络:门生故旧遍布关键学术岗位、科技管理部门与相关产业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任何针对其学术不端、利益冲突或腐败行为的调查,都可能触动整个网络的警报,遭遇来自体系内外的巨大阻力与巧妙化解。这便是其“刀枪不入”之身躯的真正奥秘——并非个体完美无瑕,而是其已与体系的关键节点深度嵌合,形成了攻守同盟的堡垒。挑战他们,往往意味着挑战一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结构。
与生物医学领域触目惊心的乱象相比,东大国的数学、理论物理等基础学科,虽然同样面临竞争与压力,但大规模、系统性的数据造假和“学术资本家”生态远未如此猖獗。这种鲜明的学科分野,并非偶然,而是学科内在属性、历史遭遇与外部体系相互作用下的必然结果。
数学证明的正确性依赖于无懈可击的逻辑推导,任何细微的谬误都可能被同行迅速证伪。理论物理的核心预言需要经受高精度实验的检验,造假数据在重复实验面前无所遁形。这些领域的“真理”标准相对清晰、刚性,造假门槛极高。反观生物医学,尤其是分子细胞生物学,研究对象是复杂巨系统,实验变量繁多、周期漫长、成本高昂,结果往往存在固有的波动性、模糊性与一定的“不可重复性”。这为选择性使用数据、PS图像、美化统计等行为提供了天然的“灰色操作空间”与事后辩解的余地。
文革对生物医学的冲击是毁灭性的。这不仅因为其与国计民生(农业、医疗)联系直接,更因为曾一度受到“李森科式”伪科学政治路线的直接毒害,对建立在孟德尔遗传学、分子生物学等基础上的现代研究传统造成了“根”上的破坏。改革开放后,生物医学领域重建学术规范与共同体的任务最为艰巨,内在的“免疫系统”最为脆弱。而数理学科,凭借其高度抽象与逻辑自洽的特性,在逆境中保持内在方法论与严谨性的“火种”相对容易,学术共同体的“记忆与气质”传承更为连贯。
生物医学是典型的“大科学”,极度依赖昂贵仪器、试剂和庞大团队,与医药健康产业的万亿市场紧密相连,因而最容易与“资本逻辑”深度耦合。CNS等顶刊在该领域的权威性至高无上,使其成为“学术科举”最核心、最残酷的考场,体系的所有扭曲在这里都被放大到极致。相比之下,数学领域的顶级期刊虽然也有声誉差异,但影响因子普遍不高,评价更依赖于少数顶尖同行对工作深度、美感与潜在影响的共识性判断,对“发表表型”的依赖相对较弱。
个人电脑与图像处理软件(如Photoshop)的普及,恰好与生物医学研究从定性描述进入定量分析、图像数据(蛋白印迹、免疫荧光、电镜等)成为“证据之王”的时代完美重叠。这为第二代、第三代生物医学研究者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便捷”的造假工具。而数理领域的核心产出是公式、定理或物理数据集,受此波技术影响的方式和程度截然不同。
鉴此,生物医学沦为“沦陷区、重灾区”,是学科内在的模糊性、历史创伤的深刻性、与资本结合的紧密性、评价扭曲的极端性以及技术漏洞的致命性等多重因素共振的必然结果。它像一个高倍显微镜,将东大国家科研体系的结构性弊病,以最清晰、最惨烈的方式呈现出来。
在“学术资本家”的主导与扭曲评价体系的催化下,东大国生物医学界并未演化出健康的、以问题和兴趣为导向的“学术共同体”,反而倒退性地形成了一个独特的“江湖门派”生态系。粗略划分,便形成了“代谢-发育-信号”、“免疫与肿瘤”、“脑神经科学”、“干细胞与再生”、“结构生物学”、“新药创制”以及“传统医药现代化”等七大势力范围。
这些“门派”绝非松散的学术交流社群,而是以一位或几位“学术巨鳄”或“大佬”为“帮主”或“掌门”,以某个或某几个国家重点实验室、国家工程研究中心、国家级学会/专业委员会为核心“山头”,以紧密的师承关系、同门之谊、合作网络以及利益交换为纽带,构筑起来的资源割据、利益共享与风险共担的集团。其内部运行规则,带有浓厚的“学术封建”色彩:1)资源的内部循环与分封:重大科研项目的立项建议、指南编写、评审验收;人才“帽子”(杰青、长江等)的提名与评选;国家级科技奖项的推荐与评审;乃至重要学术期刊的编委席位、国际会议的主导权,往往在门派内部或友好门派之间进行优先分配与协商,形成稳固的“利益圈子”。2)门户庇护与问题内部消化:对于门派内的核心成员,尤其是“帮主”的嫡传弟子或重要盟友,即使其研究遭到学术不端的质疑或出现争议,门派强大的话语权和关系网络会迅速启动,通过私下沟通、施加影响、淡化处理等方式进行“保护”,将公共的学术质疑转化为内部的“家务事”,外部调查常常难以深入或不了了之。3)排斥异己与打压“异端”:对于那些不愿依附任何大门派的独立学者,或其研究思路挑战了本门派主流范式的“异端”思想,获取资源和支持将异常艰难。他们的项目申请可能在评审环节被刻意贬低,论文投稿可能遭遇不公对待,学术观点可能在门派把控的平台上受到排挤。这种环境严重扼杀了学术多样性与颠覆性创新的萌芽。
这种江湖门派生态,是“学术资本家”巩固其统治地位、实现利益最大化的必然选择。它将学术争论异化为门户斗争,将真理辩驳扭曲为利益博弈。它使得基于证据和逻辑的学术监督机制在很大程度上失灵,因为“裁判员”和“运动员”往往同出一门,利益攸关。它也严重阻碍了真正意义上的跨学科交叉融合,因为资源与人员的流动被门派的高墙阻隔。对于无数青年学者而言,在职业生涯早期,选择一个有实力、肯庇护的“山头”投靠,远比选择一个真正重要但可能“没饭吃”的科学问题,显得更为“理性和务实”。整个科研生态,由此陷入了一种维护既得利益格局、排斥新生变革力量的、高度内卷化的僵局。
这场持续近三十年的“CNS全运会”与“学术资本家”的盛宴,让东大国科学背负了一笔极其沉重且隐性的“历史债务”。其最惨痛的代价,并非那些被撤稿的论文所代表的即时损失,而是对整整一代人甚或两代人科学创造力的系统性禁锢与对可能改变范式的“金种子”研究的集体扼杀。这笔债务,以“时间”和“可能性”的形式支付,其名为“被延误的二十五年”。
在国家战略层面全力攻坚“卡脖子”技术难关的同时,一个更为根本、更具决定性的危机被长期忽视——“卡脑子”问题,即对物质世界、生命本质、意识起源、信息规律等最底层原理和原创理论的探索陷入贫瘠。当整个国家最聪明、最具活力的科研大脑,被激励机制强行驱赶到那些能快速产出CNS论文的、高度细分的“应用热点”赛道时,谁来思考那些短期内看不到应用前景、却决定着未来科学制高点与话语权的“大问题”?诸如“演化力学”、“拓扑遗传学”等极具原创性、试图重构认知框架的理论探索,在其诞生之初,往往因不符合主流期刊的叙事模板、挑战既得学术利益格局而备受冷遇、发表坎坷。它们需要的并非庞大的经费堆砌和人海战术,而是自由的思考氛围、长期的战略耐心,以及一个能识别其内在逻辑力量与思想价值的“鉴赏”体系。而这一切,在“CNS全运会”的喧嚣与“学术GDP”的焦灼中,恰恰是最为稀缺的奢侈品。这直接导致东大国在提出全新科学概念、定义新兴研究范式、引领全球学术议程方面的能力严重不足,长期处于“解题者”而非“出题者”的被动地位。
真正意义上的“卡脖子”技术突破,其源头活水往往来自于对底层科学原理的深刻洞察与原创发现(即解决了“卡脑子”问题)。没有自主的原理创新和理论突破,所谓的“国产替代”和“技术攻关”,很可能永远停留在对他人技术路线的模仿、优化与追赶,难以实现“从0到1”的跨越或“从-1到1”的颠覆创新,更无法定义下一代技术的标准。“学术资本家”模式所催生的研究,热衷于追逐短平快的“亮点”,倾向于购买和堆砌最先进的进口仪器设备,使用成熟的国外试剂盒与实验方案,却罕有动力和耐心去研发原创的实验工具、探索独特的技术路径、挑战根本的理论假设。这使得东大国的科研基础设施与知识体系,在底层逻辑和核心工具上,依然存在对西方体系的深度依赖,所谓的“自立自强”可能只是建立在沙丘之上的华丽楼阁。
有识之士痛切地指出,这场体系性的误导与资源错配,使得东大国可能错过了至少四分之一个世纪的黄金窗口期来系统性地培育一批以探索未知为志业、能够静心思考根本问题、敢于挑战学术权威的“思想型”科学家。当我们的主要竞争对手在不断产出诺奖级的基础科学成果,持续为未来产业播种“颠覆性”火种时,我们却将绝大部分资源投入了一场以“发表表型”为终点的规模化内卷竞赛,且在“论文数量”的虚名中自我陶醉、自娱自乐。然而,诺贝尔奖的智力擂台上,东大国本土培养的“选手”长期缺席,这不仅是国家荣誉的缺憾,更是国家创新源头活水面临枯竭危机的尖锐警报。这错失的二十五年之多,是本该用于深耕基础、厚植思想的“战略储蓄期”,却被大量消耗在追逐“发表表型”的“流动性泡沫”中。
认识到病症的深重与债务的庞大,仅仅是觉醒的开始。真正的挑战在于治疗,在于如何打破那已固化的利益堡垒与体系惯性。然而,“学术资本家”及其衍生的庞大网络,已经使得任何触及根本的“刮骨疗毒”式改革,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错综复杂的阻力。
“学术巨鳄”及其门生故旧构成的利益共同体,已经不是一个松散的联盟,而是一个盘根错节、渗透到学术评审、资源分配、荣誉授予、政策咨询乃至舆论引导等关键环节的“网络状权力结构”。任何旨在废除“唯CNS”评价、建立真正独立透明的学术不端调查机制、打破门派资源垄断、改革院士遴选与退出制度的实质性举措,都会直接冲击其核心利益。他们可以利用其崇高的学术声望作为“道德盾牌”,利用其行政权力进行或明或暗的阻挠,利用其社会影响力营造舆论,甚至将技术性的学术治理问题,巧妙转化为“否定改革开放科研成就”、“打击科研人员积极性”、“破坏稳定大局”的政治话语博弈,从而令改革者投鼠忌器,使改革陷入“雷声大、雨点小”的困境。
运行数十年的“SCI/CNS”评价体系,不仅塑造了一代科学家的行为模式,也塑造了科研管理者的思维定式与工作习惯。即便央辖层面三令五申“破五唯”,但在高校和研究院所的“最后一公里”,由于缺乏更优、更易操作、且能承担责任的替代性评价方案,旧的量化指标往往改头换面,以“代表性论文”、“标志性成果”等新名目继续扮演决定性角色。许多管理者自身缺乏识别“学术表型”深度与广度的专业能力与学术自信,更缺乏在人情社会中坚持原则、抵御压力的勇气,因此宁愿依赖看似“客观”、“公平”的数字,也不愿投身于充满争议的深度同行评议。
1)国家最高战略层的清醒认知与坚定意志:将“科技自立自强”提升到国家发展的“战略支撑”地位,并明确提出以“解决真问题、真解决问题”为内核的科研“新政绩观”,这为打破旧体系、重塑新生态提供了最高层级的政治动能与合法性基础。2)“卡脖子”现实危机的倒逼机制:关键核心技术受制于人的严峻现实,使得旧有科研模式在解决国家重大战略需求上的低效与无力暴露无遗。国家生存与发展的紧迫压力,构成了改革最强大的外部倒逼力量,使得任何维护既得利益的借口都显得苍白。3)技术进步赋能的“阳光反腐”:预印本平台(如arXiv、bioRxiv)的兴起削弱了传统期刊的绝对权威;学术图像完整性检测软件(如ImageTwin、Proofig)的出现提高了造假的技术门槛;民间自发成立的学术打假网站与数据库,形成了来自学术界内外的、持续的监督压力,让隐蔽的腐败难以长久藏身。4)新一代科研主体的普遍觉醒与期待:越来越多的青年学者、博士后和研究生,对“非升即走”的残酷内卷、“流水线式”的论文生产、“唯帽子论”的资源分配感到深切厌倦与反思。他们渴望一个更加健康、公平、能真正激发创造力的科研环境,他们是未来生态的建设者,也是改革最坚定的潜在拥护者。
治理破局的关键,在于能否将高层的战略决心,转化为能够穿透中间层既得利益阻隔、直接惠及基层科研单元与青年学者的系统性制度重构与铁腕执行。这需要超越部门利益的顶层设计,需要建立独立于利益关联方的监督与仲裁机构,更需要一场触及灵魂的、关于科学初心与科研价值的全民再思考。这是一场考验政治智慧、勇气与耐心的攻坚战。
行文至此,东大科研所深陷的“范式囚笼”其轮廓已清晰如刻:它由历史断层的文化基因、造假世代的伦理漂移、SCI/CNS科举的体系扭曲、“学术资本家”的利益固化、以及江湖门派的“封建割据”共同浇筑而成。这场持续近三十年的“CNS全运会”,让我们在“发表表型”的积分榜上赢得了世界瞩目的数字,却在“学术表型”的深耕与“科学思想”的原创上,付出了至少一代人甚或两代人时间的“机会成本”,留下一片“卡脑子”元问题的思想荒原。
那些晚年心生悔意的“金牌得主”与“学术巨鳄”,其个人的失落感,正是整个体系异化的缩影。当一生的学术生涯落幕,回首望去,若只有一堆随着技术迭代迅速过时的“数据奖牌”,而未能留下哪怕一个能嵌入人类知识长河、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概念或理论,这无疑是科学人生最大的悲剧。这悲剧警示我们:科学的价值,终将由其推动人类认知边疆的实质贡献来定义,而非由其发表瞬间所附着的期刊光环。
挣脱这座囚笼,没有捷径,唯有启动一场深刻的、不可逆的“范式革命”。这场革命的核心,是“价值重估”与“制度重建”的双螺旋推进:
*第一,必须动真格,彻底践行科研“新政绩观”,完成评价体系的“基因改造”。要在国家科技计划项目评审、人才计划遴选、机构绩效评估中,强制推行以“学术表型”为核心的深度小同行评议。评价焦点必须从“发表在哪儿”转向“发现了什么”和“解决了什么”:考察工作的问题根源性、证据链的坚实性与透明度、逻辑的颠覆性与自洽性,以及经得起时间检验的持久影响力。必须设立“学术静默期”,保障青年学者有免受短期考核干扰、潜心探索的“战略空间”。要大力鼓励预印本发布与开放科学实践,从根本上削弱少数商业期刊的“神权”地位。
*第二,实施“耐心资本”与“非共识”创新战略,为“金种子”开辟制度化的专属“保育区”。由国家主导,设立周期长达10-15年、允许高风险高失败、资助额度充足的“探索者长周期基金”。建立由真正具有远见卓识、学术公信力高的资深科学家组成的特别委员会,其核心使命就是发掘、识别并资助那些挑战主流范式、逻辑严密但暂时不被多数人看好的“疯狂想法”和“异端学说”。让“演化力学”、“拓扑遗传学”的专家们,不再因无法满足短期KPI而夭折,获得应有的萌芽与成长机会。
*第三,以“零容忍”态度依法严惩学术腐败,坚决斩断“学-官-商”非法利益链。必须立法创制,建立真正独立、权威、透明的学术监督与腐败调查机构,其人员构成、经费来源和调查程序应完全独立于可能涉事的高校、研究院所及行政部门。对查实的论文造假、数据篡改、剽窃抄袭、以及在科研项目中利益输送、关联交易等行为,无论涉及何人、地位多高,均须依法依规从严惩处,并建立与科研信用永久挂钩的“黑名单”制度。要严格规范领导干部、院士等在高科技企业的兼职、持股与报酬获取,堵塞利益输送的暗道。
*第四,重建健康的科学文化与学术共同体,让荣誉回归贡献本身。在高等教育中,强化科学哲学、科研伦理、学术写作与批判性思维的训练,从源头培育科学精神。大力倡导并保护健康的学术批评与公开辩论,营造“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的共同体文化。打破门派壁垒,通过实质性的交叉研究项目促进学科融合。让学术荣誉、资源分配与真实的、经得起检验的科学贡献直接挂钩,而非与行政头衔、社会活动能力或资源堆砌能力绑定。
*第五,实施“双脑驱动”的差异化国家战略,平衡“卡脖子”攻坚与“卡脑子”探索。在集中力量组织“卡脖子”技术攻坚战的同时,必须从国家长远战略高度,布局对物质科学、生命科学、信息科学、认知科学等领域“元问题”的自由探索。二者如同车之两轮、鸟之双翼,不可偏废。真正的科技自立自强,既需要能够解决当下难题的“技术工具箱”,更需要能够孕育未来产业的“思想播种机”。
这条道路注定布满荆棘,因为它要撼动的是数十年形成的、盘根错节的利益结构与思维定式。但这亦是东大民族要实现伟大复兴、屹立于世界强国之林必须跨越的“智力鸿沟”与“制度峡谷”。当我们将资源、耐心与最高的荣誉,慷慨地投向那些敢于仰望星空、追问本源、甘于寂寞的真理守望者时,当健康的科研生态如同肥沃的冲积平原与和煦的阳光雨露,那么,参天的科学之林与璀璨的文明果实,必将在这片古老而充满活力的土地上蔚然成荫、生生不息。
到那时,诺贝尔奖将不再是举国焦虑追逐的目标,而是我们通往更深邃宇宙过程中,自然收获的风景标注之一。东大科研,才能真正以“思想源泉”和“创新极核”的姿态,自信地屹立于世界科学学术中心之林,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未来图景,贡献不可替代的东方智慧与原创色彩。
这,是对“科技自立自强”最深刻、最坚实的注脚,也是一场关乎文明未来命运的、静默而伟大的长征。征程漫漫,唯改革者进,唯创新者强,唯持之以恒、不忘初心的民族,方能最终抵达科学的奥林匹斯山巅。历史,正在等待我们的回答、勇气与行动。
挣脱“范式囚笼”的战役,其胜负手不在于修补细节,而在于启动一场系统性的价值重估与制度重构。这要求我们不仅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更需有精心设计的、能够抵御旧体系强大惯性的“新操作系统”。其核心,是从根本上扭转驱动科研行为的“指挥棒”,从追逐外在的、可量化的“发表表型”,回归到探索内在的、本质的“学术表型”。这是一场从“度量衡”到“价值观”的深刻革命。
首先,必须坚决、彻底地废弃“以刊评文”的惰性评价,代之以“基于学术表型的同行评议”制度。这绝非回到人情关系主导的老路,而是借助现代信息技术,建立一套透明、公正、负责的深度评价体系。具体而言:1)推行“代表作”深度评审:在职称晋升、人才计划评选、重大项目验收中,强制要求申请人提交至多5项代表作,并附上详述其问题根源性、逻辑自洽性、证据坚实性、方法创新性及领域贡献的“学术价值陈述”。评审专家需就此进行实名或匿名的书面质询与公开答辩,重点考察工作的思想深度与长远潜力,而非发表期刊的“品牌”。2)设立“学术静默期”与“长周期资助”:为青年学者设立免受频繁考核干扰的“保护期”(如入职后6-8年),鼓励他们从事高风险、长周期的探索性研究。设立国家层面的“探索者长周期基金”,资助周期可达10-15年,允许失败,评估核心是研究过程的严谨性与思想的原创性,而非中期论文产出。3)大力Kaiyun官网 登录入口发展预印本与开放科学:鼓励所有研究成果首先在arXiv、bioRxiv等预印本平台发布,接受全球同行的即时评议。将国家科研资助与成果的开放获取、数据与代码的公开共享强制挂钩。此举能打破商业期刊的发表时滞与信息垄断,使科学交流回归快速、开放的本质,削弱“CNS神刊”的定价权。
其次,必须建立独立、权威、透明的学术监督与惩戒体系,对学术不端和腐败实施“零容忍”。举措:1)成立国家学术诚信委员会:该机构应独立于所有高校与研究机构,直接向最高立法或司法机构负责,拥有独立的调查权、听证权与建议惩戒权。其成员应由德高望重、与现有利益网络无涉的退休大法官、科学家、伦理学家共同组成。2)推行“终身追查”与“一票否决”:对任何时期发现的学术不端行为,一经查实,无论当事人职位多高、贡献多大,均需撤销基于不端成果所获的一切荣誉、头衔与利益,并记入科研诚信黑名单,永久影响其获得国家资助的资格。对包庇、纵容不端行为的机构负责人,实行连带问责。3)引入技术侦探与举报人保护:强制使用学术图像完整性检测软件对所有拟发表及已发表论文(特别是受国家资助的)进行筛查。建立完善的举报人保护和奖励机制,鼓励内部知情人揭露系统性造假与腐败。
再者,必须打破“学-官-商”利益旋转门,净化科研创新的源头活水。旨在:1)实施严格的利益冲突回避制度:明确规定院士、高级别学术官员、重大科研项目负责人在企业兼职、持股、收取报酬的界限与程序,相关信息必须全面、及时公开。禁止利用职权为其关联公司输送国家科研项目、政府采购订单等利益。2)改革科研资源分配机制:大幅提高国家科研经费分配中的“匿名评审”和“竞争性项目”比例,削弱“大佬”在资源分配中的个人影响力。探索建立基于研究机构和学者长期“学术信誉积分”的稳定性支持模式,减少“跑部钱进”和“关系项目”。3)剥离学术头衔与行政权力的不当绑定:逐步推行院士、资深学者“荣誉化”和“去行政化”,使其回归学术荣誉本质,减少其对具体资源分配的直接干预。明确区分学术评价体系与行政管理体系。
健康的科研生态,其核心是一个基于真理探索、平等交流、互相砥砺的“科学共和国”,而非基于人身依附、利益勾连、资源割据的“江湖门派”。重建这样的共同体文化,是制度变革能够落地的社会基础。
必须大力倡导并保护健康的学术批评(Academic Criticism)。真理越辩越明。应鼓励在学术会议、论文评审、特别是预印本平台上进行严肃、专业、就事论事的学术辩论和质疑。将“提出有价值的质疑”和“回应有力的质疑”视为科学家的核心素养与贡献,而非“挑衅或结仇”。期刊应设立公开的“评论与反驳”专栏。学术机构应定期举办“挑刺会”,邀请不同领域的专家对重大研究进行拷问。
打破学科与门派壁垒,鼓励真正的交叉融合。设立专门资助高风险、高潜在回报的跨学科“金种子基金”,评审委员会必须由多学科背景的学者组成。在国家级研究机构和高水平大学,建立若干实体化的、问题导向的“交叉科学中心”,赋予其独立的人事权和资源调配权,吸引不同“门派”的学者围绕共同的大科学问题协同攻关。
改革研究生培养模式,从“劳动力”回归“学者”。减少对研究生在读期间发表论文的硬性要求,保障其充足的时间和自由度进行深入、系统的探索,允许失败。强化科学哲学、科研伦理、学术写作与批判性思维的课程训练。建立导师与学生之间更平等、更注重思维能力培养的“学术伙伴”关系,而非“老板-员工”的雇佣关系。
展望未来,东大科学要实现从“跟跑”、“并跑”到“领跑”的跨越,必须实施“双脑驱动”战略:一手紧握解决当下“卡脖子”难题的“技术大脑”,另一手必须解放孕育未来“卡脑子”突破的“思想大脑”。
“技术大脑”聚焦应用牵引与集中攻关。围绕国家重大战略需求,如高端芯片、生物育种、深空深海、人工智能底层框架等,继续发挥新型举国体制优势,组织大团队进行有组织的科研攻关。但需注意,此类攻关应建立在充分尊重科学规律和市场规律的基础上,管理机制需灵活,避免重回计划经济式的僵化老路。
“思想大脑”专注自由探索与范式革命。这是当前最薄弱、也最需补强的一环。国家应设立类似于“基础科学特别基金”的长期稳定支持计划,其唯一使命就是资助那些看似“天马行空”、挑战现有范式、短期内无应用前景的原创思想。评审权应交由一小批具有非凡科学鉴赏力、敢于为“非共识”创新担责的顶尖科学家委员会。要容忍甚至鼓励“美丽的失败”,因为许多重大突破正源于“此路不通”的启示。
最终,东大科学的真正崛起,标志将不是CNS论文数量的反超,甚至不完全是诺贝尔奖的丰收,而是能否在人类知识版图上,开辟出由东大学者首先定义、并吸引全球同行跟进的新疆域。是能否诞生像“相对论”、“量子力学”、“DNA双螺旋”、“ CRISPR基因编辑”那样,以个人或团队命名的、改写教科书级别的“元创新”(Meta-innovation)。届时,我们将不再热衷于参加由他人制定规则的“金牌榜”竞赛,而是成为新赛道的开辟者和新规则的制定者。我们输出的将不仅仅是论文和技术,更是引领人类认知未来的新范式、新理论与新话语体系。
“学术资本家”的诞生与“CNS全运会”的狂欢,是东大科学在特定历史阶段、特定激励机制下走过的曲折之路。它让我们在“常规科学”的竞赛中积累了体量,却也让我们在“非常规科学”的荒野中迷失了方向。我们建造了庞大的“论文生产流水线”,却可能窒息了最宝贵的“思想萌芽”。
历史给予的纠错窗口期并非无限。当前,从最高决策层“破五唯”的坚定决心,到社会公众对学术腐败的日益不容忍,再到青年一代科研工作者对健康生态的深切渴望,变革的共识正在凝聚,变革的动力正在积蓄。
挣脱“范式囚笼”,绝非易事。它意味着要与强大的既得利益结构博弈,要与根深蒂固的路径依赖斗争,要重建一种求真务实、耐得住寂寞的科学文化。这需要决策者的勇气、学术共同体的自觉、以及全社会的耐心。
但这又是一场必须打赢的战争。因为这不仅仅关乎几篇论文、几项技术的得失,更是关乎一个古老文明在21世纪能否真正跻身于人类思想创新的最前沿,能否为破解全球性挑战贡献独特的东方智慧,能否在人类共同的精神殿堂中,点亮属于自己的一盏文明灯塔。
当东大的科学家们不再为“发表”而焦虑,为“帽子”而奔命,为“项目”而内卷;当最聪慧的大脑能够自由地仰望星空,从容地追问本质,勇敢地挑战权威;当“探索未知”本身成为最高的奖赏和最硬的通货——那时,源自东大土地的原创思想将如繁星般涌现,我们才能真正有底气地说:我们不仅是科学竞赛的参与者,更是人类未来图景的共同绘制者。
这条从“范式囚徒”到“文明灯塔”的转型之路,注定道阻且长。但它始于今日我们每一个人的认知、勇气与选择。历史正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能否完成这场关乎国运与文明未来的、静默而伟大的“范式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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